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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郁,湖北浠水人,与闻一多先生同乡,虽有诗人、作家头衔,还有语文特级教师头衔,但深感惭愧,望一望闻先生,感觉此生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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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道天地间——从李白的两首访道诗说起  

2012-09-18 14:09:49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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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道天地间

——从李白的两首访道诗说起

何  郁

奇人奇才往往有奇怪的举动,李白即是一例。

我们熟悉李白这样一些故事:他当着皇帝老儿的面,要杨国忠磨墨,要高力士脱靴,这是奇胆;他为朋友守灵,“禫服恸哭,若丧天伦”,“泣尽而继之以血”,这是奇情;他“东游淮扬,不逾一年,散金三十余万”,接济落魄读书人,这是奇豪;他隐于岷山,“养奇禽千计,呼皆就掌取食,了无惊猜”,这是奇举;我们还熟悉他,在象耳山,遭逢老媪,铸成“铁杵磨针”的刻苦求学精神,这是奇学。这样一个奇人,他的一举一动,总是能激荡起当时和后世惊羡的目光!

然而,谁曾想到,李白在少年时,也能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。在戴天山读书期间,李白竟多次拜访山中道士,而且每次拜访时间之长,也足够令我们好奇。有诗为证:

访戴天山道士不遇
犬吠水声中, 桃花带露浓。
树深时见鹿, 溪午不闻钟。
野竹分青霭, 飞泉挂碧峰。
无人知所去, 愁倚两三松。

从“桃花带露浓”一句来看,诗人访道去得是何其早,从“野竹分青霭”一句来看,诗人访道走得又是何其晚;而且中午估计还没有饭吃,因为“溪午不闻钟”,说明道观中无人。诗人竟在道观中痴痴的等了一整天!眼看着已经傍晚了,山中雾气升腾,诗人还“愁倚两三松”,舍不得离开。诗人对这个道士为什么如此着迷,访而不遇,竟然还要痴痴的等?

更奇的是,李白还写有一首访道的诗,几乎与这首诗风格、写法如出一辙,可看作是同一时期写的,只不过这次是见着人了,还与道士相谈甚欢:

寻雍尊师隐居

群峭碧摩天,逍遥不记年。

拨云寻古道,倚树听流泉。

花暖青牛卧,松高白鹤眠。

语来江色暮,独自下寒烟。

诗人寻古道,听流泉,一边赏景,一边纵谈,竟然不知暮色四合,晚岚袅袅,诗人谈得何其快乐也哉!诗人跟道士谈了些什么呢?——我们现在只怕是无从知晓了!

如果这个时候诗人是一个经世济民的地方官,或者是一个满腹经纶的学问家,这样跟道士谈一整天,或许我们不足奇怪,但是,这个时候,诗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啊!

我查阅了有关唐诗选本和李白选本,对这两首诗,竟然都没有确指,不知道是诗人什么时候写的。郭沫若认为李白十八岁时,就读戴天山。我以为太晚,诗人自己都说“五岁诵六甲,十岁观百家”,又说“十五观奇书,作赋凌相如”,从五岁入蜀到十五岁,诗人所读之书,几乎都离不开道家,又怎么可能等到十八岁才去戴天山学道呢?十八岁估计应该是李白独立游历成都的年龄。我认为应该是诗人十五六岁时写的。著名学者李长之先生认为,李白十五六岁时与道士多有接触。我以为这两首诗,应当写于此时。
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竟然不厌其烦地多次去山中访道,这个少年究竟想干什么?

联系李白一生的言行,似乎能找到一些答案。李白一生有三个梦想,第一,平步青云,一举成名;第二,功成身退,退隐江湖;第三,风神潇洒,自由自在。这三者互相联系,缺一不可。所以,李白一生中最崇拜一个人,谁?鲁仲连。李白最崇拜鲁仲连的节气和口才。“谁道泰山高,下却鲁连节。谁云秦军众,摧却鲁连舌”。鲁仲连,作为齐国高士,宁可蹈东海而死,也不愿意虏为秦民,表现了他死而不污的高尚节操和正义感;鲁仲连急人之困,救万民于水火,凭着一封书信,竟帮助田单攻下了聊城,这是何等的奇才!不仅如此,李白还崇拜鲁仲连的淡泊,鲁仲连尽管多次出手救民救急,但不贪恋尘世,功成名就后,就退隐江湖,从此不知所终,这也是李白十分认同的,所以李白说,“吾亦澹荡人,拂衣可同调”。

作为富有天才想象力的诗人李白,他压根儿就不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权力中心,那太慢了,他要“立谈而至卿相”!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”,不出名则罢,一出名就天下知。李白也不想出名后纠缠于官场,他说,“吾观自古贤达人,功成不退皆殒身”,所以他一不想学屈原,“予非怀沙客,但美采菱曲”,二不想学阮籍,“沉湎呼竖子,狂言非至公”,三不想学陶渊明,“龌龊东篱下,泉明不足群”;他也看不起孔子,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”。他学谁?学鲁仲连,学谢安,“愿一佐明主,功成还旧林”,功成后,还是要归隐。要出名,又要归隐,还要潇洒!李白决不做蓬间雀,决不做腐儒,决不委屈自己,得失由天,快乐在我,“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”。但是,这一切都跟一个“道”字相连,在李白看来,只有像一个道行高深的隐士,这一切——这个三梦合一的伟大理想才有可能实现。

李白一生跟道家的纠缠,种子在十五六岁时,就已经深深种下了。第二首诗中,有这样两句,“花暖青牛卧,松高白鹤眠”。这里暗含着两个典故,都跟道家有关:其一,是说老子眼见西周德衰,世风日下,便要出关归隐,于是骑一头青牛扬长西去;其二,是说有一种白鹤,如果活到一千岁,就能登上良木而鸣,否则的话,就飞不上去。这两个典故,已经暗含着李白的少年志向了,那就是:做一个像老子一样的人,饱学,名动京师,功成身退;像白鹤一样,道行高深,择良木而栖,自由自在。

现在似乎可以回答上面的几个疑问了。为什么李白在年少时,就执着于与道士交谈往还,为什么对访道那么入迷痴情,这是因为:他爱道家爱得深沉!李长之先生说得好,他说,“李白是一个忠实的道教徒”,我以为,李长之先生是一个真正懂李白的人。

 

2010年8月17日   北京

(本文发表在2012年9月7日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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